主頁  人物、故事  【豐榮傳奇系列】 裹足時代的天足醫者石美玉

裹足時代的天足醫者石美玉

文/ 梁晓景 |2020年8月14日

父親的願景

1880年,江西九江一棟建築物引發市民好奇。這是一家婦女診所,本市的新事物,能提供剖宮術和切除卵巢囊腫。診所的創辦人,美國傳教士女醫生凱特·布什納爾(Kate Bushnell),剛剛治愈了一位大官員祖母的惡性眼疾。口碑一出,有人慕名而來,其中之一是中國牧師石宅嵎。

石宅嵎原是一名鄉紳,太平天國起義令他家產盡失,流落他鄉,成了傳教士的中文教師,後被按立為江西省第一個衛理公會中國牧師。他和妻子育有二男三女,其中一個兒子死於一次中醫治療事故,令他非常悲痛。

石宅嵎觀察著婦女診所的一切:乾凈的診室,新式的設備,外科手術器材,布什納爾醫生的神采……。這些與傳統中醫迥然不同,衝擊著他的心。幾十年來,中華帝國正遭遇一場猛烈地震,列強的堅船利炮、鴉片、西醫、基督教,一切都在劇烈地嬗變。石宅嵎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構想。

他很快拜訪了朋友兼同事昊格矩(Howe Gertrude)女士——美以美會(即美國衛理公會)婦女海外佈道會差派到中國的首位單身女傳教士,也是九江儒勵女子教會學校校長。她26歲來到中國,次年即收養了一個中國孤兒康愛德(Ida Kahn),教她英語和西方文學,帶她去美國居住和旅行。
石宅嵎開門見山,請求昊格矩像教育康愛德一樣教育他7歲的女兒石美玉,讓她考取美國醫學院,將來成為一名像布什納爾一樣的傳教士醫生。

昊格矩跟石家交往甚密,非常清楚石家對女兒跟常人不同,比如堅決不纏足,一點也不介意女兒將來的婚嫁,現在石宅嵎一心只想把女兒培養成一名傳教士醫生。雖然所在佈道團不提倡對中國人進行過分的文化干預,昊格矩還是同意了。

插上翅膀

但別的傳教士不以為然,作為校長,昊格矩明白教會女子學校的辦學目標絕非把學生培育成醫學專才,但她勇於突破。在她的堅持下,婦女海外佈道會最終默許資助培養兩個女孩成為醫療傳教士。

石美玉(Mary Stone)
照片落款:Yours in His service

十年之間,英語、算術、代數、修辭、美國史、物理、拉丁文成為兩個小姑娘生活的全部。她們明白,若要成功,就要無視中國同齡女孩嘲諷她們的「大舢板」(大腳)、戴眼鏡、不施粉黛、同時要付出數倍於美國同齡人的努力。
昊格矩陪伴著她們,甚至犧牲去避暑聖地休假的機會,跟「女兒們」待在酷熱的小屋裡。石美玉曾寫道:「戶外野餐的幸福時光,同親愛的老師、母親一起散步談心……這一切太珍貴了。」

1892年,石美玉和康愛德順利通過了美國密歇根大學醫學院的入學考試,「位於出席考生中最佳之列」,新世界的大門開啟了。

她們很快適應了新環境。當時美國普遍漫著反華情緒,但這兩個嬌小生動的東方面孔,卻引人喜愛,寄宿家庭裡不時會舉行一場談笑風生的「小型中餐宴會」。然而「實驗室可怕的恐怖」也曾使兩個女孩從夢中驚醒,但她們卻以優異成績躋身畢業班前三名。這一方面證明了昊格矩對她們早年培養之成功,另一方面,這兩個中國女孩也在有意識地證明:華人種族並非劣等。

1896年的畢業典禮上,石美玉和康愛德一改往日西式著裝,分別以一襲粉旗袍和藍旗袍精彩亮相。她們緩緩拾級而上,登台領取畢業證書。人頭攢動,禮堂的氣氛激動振奮,James B. Angell校長發表:「無謂支那人不足言,彼支那人之所能,殆非我所能也」(再也不要輕視中國人,中國人的本領不是我們能超越的)的感喟。

芝加哥醫院的短暫實習結束後,1896年秋,石美玉和康愛德作為婦女海外佈道會正式任命的傳教士回到九江。她們剛下輪船就受到鄉民的熱情歡迎,鞭炮與人群一路護送到家,第三天她們就在一座簡陋的房屋中接診了。

發展與失去

石美玉行醫的第四年,她那55平米,20張病床的小診所已累積接待過一萬多名病人。產婦、孩童、老人;天花、毒瘡、狂犬病;癔癥的、抑郁的、吞鴉片煙自殺的……。

憑借慈善、專業、服務和名聲,石美玉和康愛德不僅贏得窮人愛戴,也逐漸贏得精英階層的認可,被視為文明、現代國家的新女性典範。

一次,石美玉被邀請給一個大戶人家的姑娘放足,而這姑娘小時曾嘲笑過石美玉的大腳。誰能想到,僅僅十幾年,社會就天翻地覆,原來纏足的女子,現在要把腳放開,才能跟得上那些遊歷四海、胸懷五洲的好丈夫。

這一年,一件幸運的事和一件不幸的事同時發生在石美玉身上。

不久前的一封信裡,石美玉對她的資助者說:「我們的小診所擠滿了人……沒有任何樹或者遮陽棚保護它免受太陽的炙烤,到了晚上它就像一個烤箱……我們一直期盼著……建造一座新醫院。」這個願望很快得到滿足。她的好友,芝加哥的但福德醫生(Dr. I.N. Danforth)慷慨解囊,出資建立一所以他過世妻子命名的醫院。

一座寬敞通風、擁有大量陽台和走廊的白色花崗巖建築就這樣落成,入口處豎著Elizabeth Skelton Danforth Memoriol Hospital(伊麗莎白·斯克爾頓·但福德紀念醫院)的標誌。《華北先驅日報》報導它有「帶天窗的手術室,玻璃和搪瓷的手術台……消毒室,含有蒸餾、殺菌等設備,還裝備有……一台很好的顯微鏡、電池等。」要知道當時的九江還沒有電力。石美玉欣喜異常,她在工作報告中寫道:「我們的新醫院對我們的工作而言,是一種安慰和持續的鼓舞。」

但福德紀念醫院

可是,就在家具搬進新醫院的當天,所有女傳教士突然被告知要撤離九江,因為義和團已經威脅到她們的生命安全。在北方各地,已有許多傳教士和基督徒殉難。九江的義和團雖然受官方遏制沒有大規模爆發,但石宅嵎在鄉間旅行佈道時,遭遇暴徒襲擊導致重傷,不久身亡。

這是1900年,庚子事變,八國聯軍攻占北京,中國經歷著前所未有的震顫。石美玉迎來了事業的升級,也遭遇了至親的喪亡。在日本避難的她,哀悼著父親,惦記著醫院,思念著家鄉,憧憬著平安。

從日本回來後,石美玉欣慰地發現,但福德醫院完好無損躲過了暴亂。她於1901年12月舉辦了隆重的開業典禮並出任院長,醫療事業進入了一個新格局。

義和團事件以後,中國面臨亡國危機。政治家和知識分子認為,只有徹底的西化改革才能力挽狂瀾。一時之間,社會對西方文化、教育、醫院、宗教的態度極其親善。1902年,但福德醫院診治了7793名病人,1903年診治12642人。此外,一些改革家開始探討如何消除婦女積弱,發現女子教育是關鍵。
石美玉無疑是女子教育的成功案例。她與改革家一樣深信,透過教育,中國婦女有能力成為國家強盛的力量,但她的思路更進一步:她深信基督教能真正改變婦女和中國。

1903年,石美玉的夥伴康愛德前往南昌開拓新事工,留她一人擔起但福德醫院全部重任。次年,在美國接受過基督教教育的妹妹石安娜回國。與姐姐住在一起,共同事奉,負責管理女子日間學校,及婦女事工訓練學校(Bible Women’s Training School)。石安娜患有結核病,身體虛弱,趁還有時日,要趕緊為上帝工作。

有妹妹負責學校教育,石美玉得以專注在培養女護士及醫院同工身上。這些護士同工們以窮人女孩和寡婦為主,石美玉給她們講授知識,提供實踐機會,訓練她們獨當一面,讓這些渴望在婚姻家庭以外尋找出路的底層婦女找到了改變社會地位的契機,也找到了實現價值的平台。在她們獨立的同時,石美玉的重擔被分擔,醫院實現了高效管理。

但石美玉沒辦法阻止妹妹每況愈下的健康狀況。1906年春,穿戴乾凈整潔的妹妹躺在床上,在大家圍繞下,聽到了天堂的美妙歌聲。她對姐姐說:「我離開後,請你繼續照顧她們,免得她們又變回軟弱無力的模樣。」

而這同樣也是石美玉的心志。

改兇宅為福門

1911年的辛亥革命建立了中華民國,卻沒有帶來預期的民族獨立和社會進步。知識分子認為思想啟蒙才是民族自強的根本,於是發起新文化運動,「德先生」(民主)和「賽先生」(科學)成為家喻戶曉的精神導師。

在追求進步的氛圍下,基督教進一步發展,石美玉在中國和美國都愈加被人尊重。1907年,她因闌尾炎赴美手術,痊愈後進行了一次相當成功的募捐之行,無人不被她的演講打動,而她「沒有一次得不到她想要的東西」——包括枕頭、床單、台燈,或是一台水泵。回國以後,她用募捐的錢擴建了醫院側樓和護士住宅,並為自己和同事胡遵理(Jennie V. Hughes)新建了一棟住宅。

美國傳教士胡遵理於1906年來到九江創辦諾立神道女校。石安娜去世以後,胡遵理成為石美玉的至交,兩人終身未婚,像親姐妹一樣生活在一起,共同收養孤兒。這段友誼持續了半個世紀。

醫院和門診不斷擴張,護士學校人數增多。1915年,洛克菲勒基金會在中國引入更加先進的現代化西醫,擠壓了教會醫院的生存空間。石美玉沒有畏縮,她選擇與時俱進,把學生送到胡遵理的諾立神道女校接受高等基礎教育,設法增加了實驗室物理、化學等科學課程,甚至不惜重金為實驗室搞來一台「超薄切片機」。

畢業的護士顯出更強的綜合素質,她們到社區舉辦衛生保健知識講座、在鄉鎮開設診所、或者到海外進修。被譽為「中國護士之母」的伍哲英在石美玉的幫助下申請到獎學金,進入約翰·霍普金斯護理學院接受培訓,回國後在各大醫院炙手可熱。

在1918年的工作報告中石美玉寫道:「我們想幫助培訓每一個學生,使她……為偉大的整體重建做一點自己分內的事。」顯然,她對婦女的關注早已超越個人層面。

而她對醫療事工的視野也更進一步。

1920年,在作為婦女海外佈道會的傳教士醫生24年以後,石美玉辭職了。她有了一個新計劃:創辦一個中國人自己的佈道會,目標是培養中國基督徒在「自主的福音佈道中」發揮更多主導權。

石美玉來到上海,在1921年以低價買下一片占地40畝,荒癈已久的大院。這個院子原是駐法公使的府邸,因有人自殺,成了遠近聞名的兇宅,鬧鬼的傳言甚囂塵上。石美玉買下它,給它取名「伯特利」。
「伯特利」是聖經中雅各逃難途中與上帝立約的地方,意為「上帝的殿和天的門」。當被問及為何取這個名字時,石美玉說:和雅各一樣,我從九江到上海來,一無所有。雅各在伯特利立石,我姓石,我也立一塊石,我就是那石頭。

兇宅被改造成了伯特利教會,伯特利的「鬼」從未出現。

舊土地新生機

此後,這片土地煥發新生,十幾棟房子拔地而起,有中學、小學、醫院、護士學校、婦產科護理學院、員工和學生宿舍、禮拜堂、神學院、印書所……等。伯特利成為當時中國規模最大的傳福音機構。

1919年五四運動以來,風潮遽變,學生和知識分子中,興起「非基督教運動」,基督教被指責是帝國主義侵略行為。在這種背景下,一些傳教士主張只照顧窮人和病人的物質需求,不必關注他們的信仰。

但石美玉的想法不同。她認為,社會服務和福音佈道緊密交織,不能割裂:「由於疾病是從罪惡、無知、貧窮和迷信而來,所以關於通過耶穌基督得到健康、自由和富足生活的福音信息,必須得到傳佈。」

1931年,「伯特利環遊佈道團」在伯特利禮拜堂舉行差遣禮,宋尚節是其中一員。四年時間,佈道團走遍全國133個城市,舉行了3389場聚會,引領士農工商各階層的人,甚至貪官、污吏、謀財害命的土匪罪犯都悔改信主。佈道強而有力,神跡奇事頻仍,所到之處,福音之火燎原。

在護士教育方面,石美玉立場堅決。她堅持聖經課為必修課,對不理解的學生說:「有許多護校你們可以去讀,但在這所學校,基督教被放在首位。」結果,伯特利護士學校從開辦時的26個學生,增長到30年代每年招生200名。

但福德紀念醫院的護士們

畢業的基督徒護士把服務社會當作服事上帝的途徑,她們進入內地農村,提供醫療保健和好消息,被稱為「福音護士」。1928年,軍閥馮玉祥甚至要求石美玉派遣護士為他照顧傷員,表明這些婦女已經完全突破性別和家庭束縛,成長為自主、有影響力的社會力量。

基督教能真正改變婦女和中國,這是石美玉的信念。她用四十餘年的切身實踐表明了立場。

1937年,日軍轟炸上海,伯特利事工被迫中止,醫院和學校被毀,孤兒院和神學院外遷。石美玉前往美國,和胡遵理一起定居在加利福尼亞,直至1954年辭世。

伯特利大院再次淪為廢墟,但石美玉立下的「石頭」沒有完全湮沒。抗戰勝利後,伯特利醫院在原址重建,後成為上海市第九人民醫院,而在香港、台灣等地,伯特利教會仍然履行著栽培基督徒領袖,興辦教育和傳福音的使命。這塊伯特利之石,依然在煥發生機。

主要參考資料及圖片來源:

  • Connie A. Shemo, The Chinese Medical Ministries of Kang Cheng and Shi Meiyu, 1872–1937: On a Cross-Cultural Frontier of Gender, Race, and Nation
  • Burton, Notable Woman of Modern China
  • 梁家麟:《福臨中華——中國近代教會史十講》
  • 圖片:Project Gutenberg

作者简介:

梁晓景:记者、编导、自由撰稿人,喜爱阅读、思考、旅行和探索,立志为基督影响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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